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响起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我关紧窗户，还是挡不住那种闷闷的震颤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头本来在阳台上打盹，藤椅晃了两下就停了，他拎起马扎，慢慢往小区外面走。我问他去哪儿，他说去河边坐坐，那儿没电钻。他走得很慢，背有点驼，手里还攥着半瓶凉白开。

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黔东南的镇远。舞阳河穿城而过，两岸的老房子底下全是茶馆。下午两三点，本地人搬把竹椅坐在水边，不喝茶，就是坐着。风吹过来带着水汽，把上游漂来的落叶推到石阶旁边。我那时刚从大巴上下来，背包压在肩上，看到他们那样坐着，心里有点羡慕。他们不赶时间，也不等什么人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把身体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可挪动之后做什么，每个人差别很大。有人一天跑三个景点，手机里存两百张照片，晚上回酒店累得不想说话。有人到了目的地就在街边找棵树，坐一整个下午。老陈头躲电钻去河边，和旅行者坐水边发呆，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张车票。

我后来在云南沙溪住过几天。寺登街上的老槐树底下，每天傍晚都有几个白族老太太卖自己绣的鞋垫。她们不吆喝，有人问价就答一声，没人问就低头继续绣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，针脚密密麻麻，一双鞋垫要绣好几天。她们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，游客却围着拍照。当地人的日常成了外地人的风景，这种事在每个旅游地都在发生。

有一回在福建东山岛，我租了辆电动车沿着海边骑。骑到一处没名字的沙滩，停下来脱鞋踩水。旁边有个男人在收渔网，皮肤晒得发黑。他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点点头说没去过。然后他继续收网，我继续踩水。海风吹过来，谁也没再说话。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，就是两个陌生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。

老陈头应该已经走到河边了。他大概找了张石凳坐下，看水面上的浮漂或者过路的船。电钻声传不到那里，午后的困意会重新爬上来。他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，不需要买票，不需要拍照。旅游有时候被说得太复杂，好像非要跨越山海才算数。其实只要离开此刻的噪音，找一处能安安静静坐着的地方，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