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公交站台的人总往一块挤，伞沿碰着伞沿，湿透的裤脚贴着别人的行李箱。车来时，人群像被搅动的泥浆，涌向那扇窄门。我站在最外圈，看着雨水顺着站牌流下来，忽然觉得这些铁壳子载着的不只是人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依赖。汽车从发明那天起，就把城市捏成了另外一副样子。从前走路要一个钟头的路，现在二十分钟就能到，可人反而觉得时间不够用了。轮子转得快，日子也跟着碎成一段一段的。

最早的汽车其实跑得比马车还慢，还吵，还爱坏。伦敦城里出过法律，要求汽车前面得有人举着红旗走，免得吓着马。那会儿没人当它是正经东西，有钱人还是坐马车，觉得汽车是给机械迷玩的。可内燃机一点点改，路也跟着硬起来。柏油铺开的地方，村子就慢慢连成了片。人开始住在离工作远的地方，住得远了，就更离不开车。这像一根绳子，绕了一圈，最后拴住了自己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他说他这辈子最熟的不是家里的床，是方向盘。从广州到乌鲁木齐，四千公里，他跑了十二年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你摸透了它的脾气，它就不跟你闹。冬天在秦岭，油箱冻住，他拿喷灯烤，烤了半个钟头。车着了，他坐在驾驶室里哭。不是难过，是累。他说汽车给了他饭碗，也把他的腰坐坏了。这话听起来矛盾，可很多开车的人都能懂。

城里的人买车，多半不是为了跑长途。接送孩子，去超市，周末去个郊野公园。可就是这些短途，把城市撑大了。从前胡同口有菜店，现在得开车去大超市。路越修越宽，车越走越慢。有人算过，北京早高峰堵车，一年浪费的时间够读几十本书。可你让他别开车，他又不干。坐地铁挤，骑车远，打车贵。车是麻烦，可没车更麻烦。这种拧巴，每个开车的人都尝过。

电动车出来以后，声音没了。从前你听发动机响，就知道车有没有劲，司机是不是新手。现在一辆电车从你身边滑过去，像一块冰。修车铺的老师傅说，以前修车靠耳朵，现在得靠电脑。他学了三年电路，还是觉得不如听发动机踏实。可年轻人不在乎，他们喜欢屏幕大，喜欢起步快，喜欢车自己会停进车位。汽车这玩意，从机械变成了电子产品，连带着开车的人，也慢慢换了一副性子。

我有时候想，一百年后的人看我们开车，会不会像我们现在看骑马。马曾经是腿的延伸，后来变成运动，变成仪式。汽车大概也逃不过。也许那时候城市里不让开私家车了，车都变成公共的，扫码就走。可我还是记得小时候，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学校，下雨天我钻进他雨衣里，听雨点打在布上。现在我自己开车，下雨天把雨刷开到最快，眼前还是模糊一片。车给了人壳，也给了人孤独。这话我没跟别人说过，可每次堵在雨天的路口，看着前面一片红色尾灯，就觉得车这东西，说到底还是人想把自己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