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对面的老楼里，午睡的老人把窗户关严，电钻声还是钻进来。他翻了个身，摸出床头一副旧耳塞，捏软了塞进耳道。那噪声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，像远处有台机器在空转。他闭着眼，想起年轻时在车间干活，机器响得比这厉害，可那时候耳朵是自己的，想听就听，不想听就让它响着。现在不行了，声音穿过墙壁，穿过窗缝，穿过耳塞，最后落在神经上。科技把城市翻新了一遍，却没能把噪音挡在门外。

后来他儿子给他买了个主动降噪耳机。头一回戴上，他以为坏了，怎么什么都没了。空调外机的震动、楼下电钻的尖叫、隔壁孩子的哭闹，全被抽走。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，听见自己心跳。那感觉很奇怪，像突然被塞进一个真空的盒子。他摘下耳机，噪音又涌回来。反复试了几次，他确定这东西管用，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安静。

他慢慢琢磨出降噪的原理，麦克风听外面的声音，芯片算出一个反过来的波，两个波碰在一起就抵消了。这道理他不懂，但他知道有用。就像当年车间里老师傅说的，硬碰硬不行，得顺着劲来。科技有时候也这样，不是把噪音消灭，是造出另一种声音跟它对着干。他戴着耳机去菜市场，卖菜的大姐冲他喊，他摆摆手，指指耳朵。大姐笑，说这老头赶时髦。他听不见，但看见她笑，自己也笑。

午睡的问题算是解决了。可新的问题冒出来。耳机得充电，充一次能管一下午。他记性不好，有回忘了充，躺下才发觉没电，只好又听电钻。他开始养成习惯，每天早起先把耳机插上充电，跟刷牙一样。充电线在床头绕来绕去，他怕绊着，用胶布贴在墙根。有天夜里跳闸，充电停了，他早上发现耳机没亮灯，坐在那儿生了半天气。

他试着找别的办法。网上说有种隔音窗帘，厚得像棉被，他买回来挂上，窗户一关，屋里暗了一半。噪音是小了点，可屋里闷，他得开灯。电费多了，他又心疼。后来他想通了，科技给的东西，没有一样是白给的。降噪耳机要电，隔音窗帘要光，舒适和代价绑在一起。他不再追求彻底安静，只要能把电钻声压到能忍的程度，就够了。

现在他午睡前会做一套准备：关窗，拉帘，戴耳机，按开关。动作熟练了，像某种仪式。耳机里偶尔有底噪，沙沙的，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。他不介意，那点沙沙声反而让他踏实。窗外的城市还在拆和建，电钻换成了切割机，切割机换成了打桩机。他管不了那么多，只管把耳机往耳朵上一扣，世界就退远了。他翻个身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